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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个在农村家庭长大的孩子,脚踝上系过红线,脖子上挂过观音项链。
父母想要通过它们把健康,平安,财富等等生而为人,一切美好的企盼锁在我身体里,这些小玩意儿也会把我锁住,或许某天我出去跟小伙伴玩找不着回家的路,邻居也能通过这些小锁小链认出我是哪家的孩子,领我回去。
我很小就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,父母都在外打工,距离很远,我记得从父母亲打工的地方骑摩托车回一趟家要四到五个小时,就这样他们在外一干就是十来年,给家里生活开支,存着钱等我到了年纪就供我和姐姐上学,基本都是逢年过节,邻里乡亲办事情才回家一趟,对于这些他们早早就做好了打算,每次家里座机电话响了,知晓了他们计划回家的日期,就提前在路口等着,等他们带回来的水果,糖,玩具,新衣服,总之是很开心的。
每次离去也是很不舍的,印象里最深刻的还是下雨天,躲在房间里等着父母亲那一句“我们出去打工了,在家要好好听话,等我们回来”,是的,我的回答是‘嗯嗯,知道了’。
摩托车启动,声音渐行渐远之后我还是忍不住的跟出去,就看着村口发呆,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,眼前的一幕很干净,因为这是洪涝过后的村子,泥路上唯一能看出来人类迹象的就是父亲摩托车经过的轮胎印。
盼望他们回家的强烈感情是难以形容的,只是从屋外传来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出这是不是父亲。
我记得那辆摩托车车牌里有数字528,这是我的农历生日五月二十八,他的手机号用了二十多年也没换过,一直是那一个。
我喜欢看大雨滂沱,雷声轰隆下老房子的排水青瓦片,雨从屋檐流下,瓦片承载了雨水,眼皮却止不住泪水,我中意这种情景,这是我伤情的奠基日,往后的雨天里时常让我联想到成为历史里的那一天,以致于常常让我不由自已,潸然泪下。
5岁之前我是很自由的,这几年里都是处于放养的状态,我没有上过幼儿园,山间田野就是我的幼儿园,我也没有上过兴趣班,钓青蛙,玩泥巴,钓鱼,抓石龙子,田鼠,花费大半天的时间跟踪叼着虫子的鸟儿找到鸟窝,幸运的时候能淘到鸟蛋或者是幼鸟,带回家像模像样的孵蛋,圈养幼鸟...这些都是我的兴趣。
爷爷奶奶不会管着我的,至少是我还没有分担家务之前。
早睡早起是自觉的,睡够了也就起来了,玩够了困了就睡。奶奶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几点记得回家吃饭,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自由支配,他们不会管你今天做了什么,只需要知道你没有饿着肚子,没有去糟蹋乡间邻里的菜地,没跟谁家的小孩打起来就好了。
早睡的概念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,我记得我有几次因为晚上十一十二点的时候没睡着哭鼻子,因为爷爷奶奶说过,过了十二点之后睡不着会有鬼怪出没,我是害怕的。我做过一连好几天的噩梦,还是连续剧,吓到半夜惊醒,发烧,这验证了他们的说法。后来是请了法师给了一道符,烧成灰混水里一口闷,枕头底下再压一个符才算压制住这些妖魔鬼怪。
父亲常说起,穷不过三代,到我这一代指定是大富大贵,一开始就规划这让我读大学,村里百十来户人家没几个大学生,谁拥有大学生的身份,是长脸面的,是光宗耀祖的。
但也常听到别人说某家出了个大学生,最后还是回家磨豆腐,酿米酒,一天天村里叫卖,他们认为这是丢脸的事情。
五岁,我开始了读书生涯,父亲给足了学费。爷爷带我到村里的小学报名,一开始很开心,村里的小孩都在那里,能结识很多玩伴,就这样交了学费,我一下成为了一年级的学生,开始学算术,学偏旁部首,啊呜额,依呜吁....我现在还是很佩服自己的,啥都不会,没上过学前班就送去一年级,学这么难的东西。
不出意外,被数学题难倒好多次,带着作业本回家做,夏天里,奶奶在边上看我做题看的津津有味,但是我是不好过的,做不出来,那炎热的气息就似乎在烤我,石门槛再清凉也只能勉强保持凉热平衡。问奶奶她也不会,就算是她会点简单的,教我我也还是听不懂,就这样作业不会做也就不敢去学校,哭着赖着最后几分钟才不得不背上书包去学堂。从那时开始,数学是我最差的学科,天生的不会。
奶奶是家里的当家人,家里重大决定基本也是奶奶下定论,爷爷是主心骨,男人一生肩上都是有一根扁担的。父亲跟我说过,爷爷是入赘过来的,我知道他原姓杨,后来改从我奶奶姓黎,印象里他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村子。
他这一辈子都少言少语,踏实做活,外表严厉的他内心却是很温和的,但是这是我懂事之后的总结,我是很怕爷爷的,我听过他大声的呵斥,被他言语所惊吓到,晚上不准时回家吃饭,在饭桌上是要被训的,他的眼神很可怕,我惧怕他,桌子就是审判台,他是审判长。
奶奶说过为什么不是我一到家就开始训我:他是怕我哭,怕我跑出去不吃饭,所以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吃完饭之后才开始审判我。
小时候一直是跟爷爷一张床睡,睡不着就用脚掌拨动着爷爷的小腿肌,拨着拨着不知何时也就睡去了。回想起来是没有人是拱起来脚睡觉的,只是爷爷只是先让我睡着他才睡罢了。
我仔细看过爷爷的眼睛,他的身形,并且学过他常做的动作,两手相并,拇指画圈,不紧不慢。晒太阳的时候躺在竹椅上,做出这个动作是很惬意的。
那是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,他已经老了很多,我也已经明事理。年前四个人坐在炭火边上,我心里仔细想过,爷爷这一辈子挺委屈的,他不说,但我能看出来,从他低垂的头,一声声地叹息中,拇指一圈圈的划着空气,就像是他过的一年又一年。
二零一五年冬,正是我放寒假的时间,爷爷走了,那一年他八十岁。
他跟小时候的我一样听话,临终前还是坚持到等我回到家陪他走完人生最后的几天时光。初中之后就一直是住学校里,一个月才回家一趟。见一面也是少一面,出门前总是找到他们说一句:"爷爷奶奶,我去读书了,等我回来阿!"
在学校里接到父亲电话,从他声音里能听得出来哽咽,在接我回家的路上也没再说其他,直到爷爷床榻边才得知他是出去田里看水,跌了一跤,左脚被石头划出了一道伤口,上了土药方也没见效,就卧床不起了。
爷爷说他怕是到头了,好不起来了,跨不过去这道坎。
对我说,“床头柜里有我留给你的饼干,你去拿出来吃”
对奶奶说,“我死了之后,这两个小孩就交给你带了,把他们带成人”
他开始说胡话,门扇上有长着什么模样的鬼,什么样的神,鬼门开了,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...
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,早晨的太阳刚升起,睁开眼就听到父亲说爷爷去了,这是难以置信的,我不敢相信昨晚他托梦给我说要走了变成了现实。
墓碑搬出来,上面板板正正刻着碑文“先父生于年,于公元二零一五年乙未年辰时病逝,享年八十岁”
直到棺材盖上那一刻,我才意识到爷爷那一口气没有喘上来,没有复活的希望了。
往后回家遇到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,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跟我问着:你是不是那个从小就跟着你爷爷背柴火,种田,种豆的孩子呀,挺长时间没见到,都长这么大人了。
他们对我的评价是勤奋,我不认同,我不乐意干活,但我也不得不去。
村里人没有爱这种说法,但是可以和这个字涵义画等号的是疼,我想这也是疼爱一词的来源吧,爷爷是疼我的,我一直知道。
可能是怕我忘了他,一次跟父亲搬运水泥砖的时候,我不慎跌倒,右腿上留下了跟爷爷一样的伤疤,这个伤疤会伴随我一生。
- Author:Lorc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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